來說個鬼故事吧........
十年前,有次我到台北參加研習,研習什麼不重要,因為內容很枯燥乏味,每一個老師都聽得哈欠連連。坐在我旁邊的一位老師,他姓張,我從他的名牌上看到他的名字,他從台東來,約四十接近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這位張老師在炎炎夏日,還穿著一件長袖的T恤,袖子沒有捲起來。當時,研習的地點在一所國小的禮堂,沒有冷氣,這位張老師又穿著長袖的T恤,看得出來他很熱,汗珠不斷的沿著他的鬢角流下來。
我因為瞌睡蟲一直不停的包圍,又不好意思趴下來光明正大的睡,只得想辦法做點事情轉移注意力,免得真的打起鼾來更丟臉。我把包包裡面的濕紙巾遞給這位張老師,示意要他擦擦汗,這位老師也笑笑的把我的面紙接過去,看得出他嘴型發了謝謝兩個字的口型。
這位張老師擦過了汗,用手上研習的講義給自己搧點風,看得出來他好多了。這時候我就低聲問他:
「張老師,夏天很熱呢,你怎麼穿長袖來?台東天氣很冷嗎?」
他笑笑的搖搖頭。過一會,他好像想了一想,跟我低聲說:「我受過傷,手上有很大的傷疤,我怕嚇到人」。
當時的我可能因為年輕吧,不知道哪裡來的笨膽,竟然問他說:「是喔,可以給我看看嗎?」
那位張老師遲疑了一會,終於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撂起他的袖子,只見他右手從手肘到手掌之間,有一側的肉幾乎沒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皮貼著骨頭,看得出來他當時受過很嚴重的傷。當我正看得目瞪口呆的時候,他突然把袖子拉好,把身體坐正,轉頭對我為微笑了一下。
我把研習講義翻過面,開始跟張老師筆談,問他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摔車還是出車禍,張老師搖搖頭,在紙上面寫下了這段經歷,不管你相不相信,這是他寫的。
張老師是一個香港的僑生,到台灣來唸書,他來台灣的時候,師範學院還沒有改制,當時叫做師專。這位張老師因為有著濃厚的廣東話口音,所以,不管他其他的科目成績再怎麼好,他的國語始終都很爛,常常讓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畢業後,實習完畢,按照成績要分發。這位張老師的成績不是很好,就被分發到了蘭嶼去教書。在蘭嶼的日子既輕鬆又愜意,重點是,他交了一個同年一起過去蘭嶼教書的女老師當女朋友,他們倆十分開心的渡過了一年。隔年,因為女老師的媽媽生病了,他們要一起請調要回台東市教書,好讓女老師可以就近照顧媽媽。當年老師的調動是非常容易的,只是台東市國小的缺額不如其他縣市這麼多,女老師順利的調回台東市,而這位男老師只能被調往距離台東市區公車車程一個小時以外的山地小學。
這個男老師為了可以很方便的和女友天天見面,他就婉拒了部落小學校長留他住在校長家裡面的美意,而在台東市區租了一個小套房居住。每天清晨六點鐘,這位張老師都會搭上第一班往山裡去的公車到部落小學上課,下午四點半下課,就改改作業處理班務,等待五點多的末班公車,和一群在山裡面伐木的工人一起下山,回到台東市區。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雖然這位老師說起國語有著濃濃的廣東腔,卻和這末班公車上的司機以及伐木工人越處越好,有時大家在公車上還會唱歌、喝點酒驅逐在山中的寒意。轉眼間,開學早就過了一個月,過了中秋之後,氣溫是越來越低。秋末的某一天放學,可能是前一晚失眠的緣故,讓這位張老師上了一天的課之後疲憊不堪,明知半個小時之後公車就要來,還是忍不住趴在教室的講桌上小睡一下,想說自己應該不會睡過頭。
當張老師聽到校長在敲著教室的窗戶大聲喊他的時候,他猛然驚醒。校長好意的問著他怎麼天這麼黑還不走,要不要留下來過夜、吃晚餐等等,他連忙走出教室,把手上手錶舉高和著校長手電筒的燈一看,不得了了,竟然是晚上七點半多,這下慘了,沒有公車下山,山裡面的小學又沒有電話,他該如何是好。想著女朋友煮好飯在等他,他擔心女朋友會慌張著急,急忙告別了校長,背起包包,往山下衝。他心裡的想法是說,上山車子開得比較慢要一個小時,他走下山因為是下坡路段,所以不難走,頂多兩個小時就可以走到山下,再找便車搭到市區就好了。
這位張老師因為心急,就用跑的,沒想到跑到了公車站,竟然發現末班公車正發動著引擎,等著他。張老師簡直感動得要哭出來了,覺得山裡面的人好有人情味,一方面又覺得大家等了他兩個多小時,真是不好意思。所以,當張老師跳上車的時候,拼命向大家道歉,說他睡過頭了,不是故意的,請大家原諒。或許是真的讓人家等太久了,只見平常談笑風生的伐木工和公車司機,一個個都繃著臉,臉上好像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沒有人對張老師的道歉有任何的回應,張老師想說是自己不對,就逕自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車子在張老師上車後就啟動,往山下開去。
張老師把車窗打開,讓夜裡山間冰涼的空氣灌進來,好讓自己清醒一點。下山的公車越開越快,車子震得很厲害,張老師覺得很奇怪,平常開車的公車司機都開得很慢,為什麼今天偏偏衝得特別快。張老師心裡想說,可能是因為公車今天等他等太久了,急著要回公車站報到才會如此,但是下坡路段彎路很多,這樣開車太危險了,所以張老師走到司機旁邊拍拍司機肩膀說:
「ㄟ,老王,開慢點,我知道你們等我很久了,是我對不起大家,你開慢點,等等到站後,我請大家吃個點心,你說好不好?」
司機老王沒有理會張老師的話,依舊踏滿油門往前衝,張老師覺得不對勁,回頭看看滿車的伐木工人,大家都臉朝外看著風景,無人抗議。
張老師嘴裡一直喊著老王,要他慢一點,老王對張老師的話充耳不聞,張老師直覺再坐下去一定會出事,他不想再待在車上了,因此走到公車門邊,自己拉開門,看見前方有一大叢的草地,他抱著頭往下跳。慣性定律把張老師往前甩,越過草地,重重的摔入山溝裡面,摔得他滿手滿頭都是血。
一陣暈眩之後,張老師從山溝裡爬出來,一跛一跛的,慢慢走下山,在山腳下遇見一個小卡車司機,好心的讓他搭便車到台東市醫院急診,並通知他女朋友來照顧他、帶他回家。
隔天一早,張老師在滿身酸痛下掙扎著起床,走到公車站,要搭車上山。站務員看見張老師像看見鬼一樣,用力抓著他的肩膀搖,大聲的喊說:
「啊!你沒死唷?」
張老師一臉莫名其妙,問他說為什麼他會死。站務員告訴張老師,昨天那班由山上開往山下的末班公車,在山裡面翻車了,大概接近六點多的時候翻下懸崖,全車人包括司機都死光了。張老師聽了,嚇到嘴巴張好大,連忙跟站務員說,他前一晚七點多還有搭到那班公車,並把經過的事情告訴全部告訴站務員,站務員看著包滿繃帶的張老師,絕對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問題是,公車六點多就摔車了,七點多張老師搭上的又是什麼車???
說到這裡,我記得當時研習國小禮堂的悶熱和我心底浮起的寒顫努力衝突著,我看著張老師說不出話,而他還是維持一貫的微笑,放下筆,跟我說,謝謝我的濕紙巾,很好用。